记录 他们站在大地上“飞翔”

江心洲鱼嘴公园附近的荒地上,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把模型飞机从自己的车上拖出来,安装、加油、调试、启动,螺旋桨嗡嗡嗡地转动着,七八种型号的航模飞机陆续滑行起飞,在空中悬停、筋斗翻转、急速俯冲、跃升腾空……轮番上演着“空中芭蕾”。

当他们把木片制作成飞机,赋予它们翱翔蓝天的“生命力”,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、快乐、满足、挑战也一起飞上了蓝天。

仰望天空的航迹云,是年已不惑的机关干部刘美华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。6岁那年,他在溧阳老家的麦田里玩耍,一架灰蓝色的飞机从上空划过,他仰着头,学飞机张开双臂,沿着田埂一路奔跑,追着追着,飞机消失于天际,男孩不小心栽到沟里,摔得灰头土脸,却在心里种下了一颗“飞翔”的种子。

上小学后,他玩纸飞机、放风筝,彷佛无师自通;高中参加了飞行员招飞,不幸落选,难过了一个暑假。

后来,刘美华去部队当了兵,转业后,成为南京一名基层公务员。2008年,刘美华和朋友到珠海看航展,在那里,他亲眼见到了中国国产战机歼-10,飞机起飞时带着周边气流掠动起来,轰鸣又响亮,刘美华的心被猛地撞了下,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,泪眼模糊中,儿时的飞机梦也渐渐明晰。

那段时间,刘美华下班后,不是去国防园,就是到书店,搜寻一切和航模制作有关的资料,他花了3个多月工资,买齐所有材料。设计图纸、考虑用材、采买测量、切割原料、拼接成形、磨合试飞……一步步造出自己第一架三角翼纸飞机。试飞时,他挑了个晴朗的天气,随着航模升空,心底的热爱和理想肆意发散。“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!”他说。

10多年间,刘美华前前后后做了100多架航模,从20厘米的教练机到翼展2米的双翼飞机,30多个品种,几乎囊括了所有航模机型。

纯粹的热爱回馈给刘美华极致的快感,他学会了更用心地对待生活,工作极度认真,“玩”也要玩出名堂。闲暇之余,刘美华喜欢召集南京志同道合的航友,到江心洲过过飞行瘾。

“入模”15年的袁新华也是“资深玩家”,见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为一架运动型飞机做性能测试。

袁新华是一名“纯手工”航模爱好者,从电子系统到机械制造,从木工活到航模油漆,无一不精。

“迷上航模是在初中,当时同桌订了本《航空知识》杂志,我看后一发不可收拾,于是收齐了夜市旧书摊上能买到的所有航空杂志,还把自己喜欢的机型剪贴下来。”和每个航模爱好者一样,袁新华也有一个少年梦。

高中毕业后,20岁的袁新华独自一人来南京打工,刚开始,既辛苦又赚不到钱,后来,他在应天大街附近租了个门面,做中央空调安装售后的生意,经济有了点起色,袁新华萌生了做飞机的念头。

白天安装空调,晚上回到出租屋做航模,客厅里、阳台上,随便摆张桌子就是工作台,袁新华一埋头就到半夜。

袁新华对照着图纸摸索,切割木片、组装、蒙皮、喷漆,装发动机、舵机、接收机、电源、陀螺仪和油箱,就这样,三个多月后,他的第一架模型飞机诞生了,袁新华称它为“四不像”。试飞的时候,刚推上遥控器油门拉杆,飞行不到3秒就摔了下来。

后来,他添置了激光切割机、3D打印机,换了大点的房子后,腾出个房间专门做航模,在这里,他自行组装了一架“运12”模型,那是中国海监巡航的主力机型。

在他家里,有一架歼-16战斗机的半成品,这是袁新华最钟爱的机型,可同时海陆空作业,被列入国产战机“三剑客”。他将航模按比例缩小到原版八分之一,用轻木纯手工雕刻;为了保证机身结构强度,减轻重量,他还选用了碳纤维,弧线型的翼梢看上去特别帅气。

这些年,为了这项特别的爱好,袁新华保守估计花了60多万元。去年,他成立了自己的航模工作室,承接飞机制作等业务,开张那天,他带着全家人到一家网红烧烤店撸串,说到兴致处,猛地灌了几口酒,他很自豪,这项伴随着他长大的爱好终于变成了事业。

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心洲,扎着高高的马尾,一身军绿色飞行服,戴了副墨镜,半蹲在地上给飞机加油,很飒很好看。

今年是她“入模”第四个年头。她说,每当自己亲手制作的航模平稳起飞,她都会生出一种特别美妙的感觉。

吴双是华为的软件工程师,毕业后,生活就和一串串代码联系在一起,每天盯着电脑10多个小时,不是写代码就是补bug,加班熬夜是常事儿。

航模是她忙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浪漫,加班回到家,一头扎进航模操作台,是吴双一天中最放松、陶醉的时刻。

操作台上,各种厚度的轻木薄板、螺丝、胶水、美工刀、矬子等工具随处可见,正中间,一架F6F舰载战斗机初见雏形,木制骨架拼接完成,进入蒙板蒙皮阶段。

塑料材质难以体现流线型,吴双专门订购了铝箔,切割成3厘米左右宽的弧面,她系着围裙,绑起马尾,给铝箔涂上胶水,小心翼翼地黏到飞机壳上。

原型内部的座椅、操纵杆、仪表盘,连同机舱内凸起的按钮,都被她建模打印下来,甚是逼线D打印机中,高速旋转的砂轮磨削着树脂,扬起碎屑肆意地收拢发散,一天的疲累渐渐消散。

做航模,必须严谨细致,这也把吴双的性格磨得不急不躁。工作上遇到bug时,她学会静下心来寻找解决方案。

去年初,吴双发挥专业优势,将飞行轨迹写成编程,航模在天上,能准确漂亮地完成高难度动作。今年,她又在驾驶舱装上全景摄像头,实时回传航拍画面,飞机从300米高空俯冲下来时,江心洲美景一览无余。吴双最喜欢傍晚,夕阳西下,江面被一点点染成绯红色,随手一拍就是大片,云层低的时候,都能看到云彩。

卢晓晖喜欢市面上没有的百年老机,“制作这些航模需要设计想象力”。由于年代久远,大多数机型内部图纸鲜见于世,卢晓晖到国内外网站检索它们的蛛丝马迹,对着老照片反复比对求证,向收藏家请教螺旋桨、仪表盘等细节,根据这些资料“合理化创作”,最大限度还原老飞机的风采。

“这些合理化想象必须有理有据,还要反复论证,确保能完成飞行。”这一切,成了卢晓晖设计师工作之余最减压的事情。

2012年至今,卢晓晖制作了上百架航模,包括一战时期的双翼机、二战时期的轰战机以及第三代、第四代喷气式战斗机……

每一架航模都有名字,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故事:“冯如1号”,中国人冯如自行设计、制造的第一架飞机;“道格拉斯世界巡航号”,曾在1924年实现世界上首次环球旅行;“布莱里奥”号,世界上首次飞越英吉利海峡的飞机,电影《飞行器里的好小伙》里有大量镜头。卢晓晖很向往那个年代,“那是属于飞行家的年代,飞行员本身就是设计师”。

凭借着设计和想象,一架架古老而稀缺的飞机,从影像变成实物。去年10月,卢晓晖联合朋友在苏州举办了一个名为“木鸟”的航展,集结了五十多架手工航模。

“飞机的更迭换代,是一部关于航空工业的史诗,航模就是见证的‘窗口’。”未来,卢晓晖还想建一个航模博物馆,将所有航模顺着时间线陈列,让更多人了解百年航空史,“这不仅关乎技艺,更是一种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文化”。

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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